韶關的異想空間

11.

人怕出名豬怕肥。

自從情人節促銷專案在飯店業打響自家飯店知名度，

許多在電視上看見石雲生久未聯絡的老朋友一一現身，

甚至還包括了從前苦苦相逼的債權人，個個口出金言，語帶褒揚，

仿佛這鏡頭前後的石雲生是截然不相同的兩個人。

「石頭，有鹹魚翻身的感慨嗎？」

這幾年一直陪在身邊的高中大學死黨王培一，約了一道午餐，

談起這陣子的翻紅經歷，突然覺得乍黑翻紅的人生著實有些可笑。

「好笑的是，你知道星期天晚上有誰打電話給我嗎？」

「老實說，你要是跟我說哪個七八百年沒碰面的人突然出現，

　或者是哪個在天涯海角八竿子打不上關係的人，我都不覺得訝異。」

「這個人...你聽了應該不會太開心。」

「既然這樣，呵，你就別說了吧！免的壞我心情。」

「好！我反正也不願意替她牽線，說說你的soulmate吧！進展如何？」

說到宋思涵，意興闌珊的石雲生頓時滿面春風，神采奕奕，

整個人就像被布魯托打到精疲力竭後吃到波菜罐的大力水手，

一瞬間，西餐大廳的所有光線都聚光打在他的身上。

不消多說一句話，完全意會石雲生無法掩飾的喜上眉梢！

看著石雲生滔滔不絕的談論宋思涵的體貼，細心，廚藝，

兩人之間的共同嗜好，共同話題。

平凡的生活也能活出濃厚的真摯情意。

高中時期讀到沈復的浮生六記，飽讀經書的國文老師不拘泥於制式教學，

編印了一些資料跟班上同學談論許多沈復夫妻之間細微的相處之道，

石雲生還曾經投文校刊抒發「娶妻當如是」的論點。

王培一笑著，聽著：

「石頭！我真的替你開心，恭喜你生命中的芸娘終於出現了！」

石雲生一怔：

「你還記得？」

王培一爽朗大笑：

「當年的娶妻當如是轟動武林、驚動萬教，誰忘的了啊？」

一個人的一生，知己幾何？遑論靈魂伴侶？誰說愛情有年齡限制？

雖說每個人都有不一樣的人生際遇不能強求，

在好朋友遭遇事業失敗，婚姻離散的經歷之後，

能在壯年之際遇到一個值得托付終身的靈魂伴侶，

何嘗不是老天爺悲憫犒賞他這辛勞的前半生奔波？

王培一中暗自決定：一定要盡全力保守這個好朋友的愛情！

出遊後，宋思涵的一席話像定心丸般穩住石雲生慌亂的思緒，

兩個人的感情迅速的持續升溫。

千惠奶奶身體狀況不好，季節轉換的時候尤其虛弱；

春夏乍暖還寒時期受了風寒成肺炎住了院，千惠媽媽也得跟著住院照顧，

沒有其他親人可以托付的千惠就留宿在店裡讓宋思涵照應。

石雲生偶而也會因著「意外」陪著連千惠一起留宿。

少與父親互動的連千惠總是賴著石雲生說故事，哄睡覺，

哄到後來，等宋思涵忙完上樓，一大一小兩個娃，大字攤在睡床上，

連千惠一雙小腳跨在石雲生胸前，兩手往左右一攤，

嘴巴兀自喃喃自語說夢話：

「哇薩哇俠，那是我的，還給我！」

八成白天在幼稚園裡跟小朋友搶東西玩了，說完，兩腳往石雲生身上踹，

宋思涵一個箭步往前衝，輕輕拍著連千惠肩膀安撫，順勢將她身體轉正。

石雲生聽見聲響，皺眉，下意識撥手，突然驚醒睜開眼睛，

看見宋思涵，寤寐間，眼神迷離而朦朧：

「妳忙完了？」

宋思涵好笑的看著他，等著他接下來的一連串動作：

失神傻笑，撫摸她臉頰，重新躺下閉上眼睛，臉往枕頭蹭，繼續安心大睡。

這傢伙！越來越睡的安穩！

清晨，石雲生習慣早起，喚醒連千惠，兩個人輕手輕腳的盥洗整裝，

盡量不驚醒睡在客廳大沙發上的宋思涵，手牽著手到樓下準備早餐，

這是連千惠喜歡黏著石雲生打轉的諸多原因之一。

通常在煮了咖啡之後，容易警醒的宋思涵就會下樓接手備餐工作，

千惠愛吃番茄炒蛋配阿華田加鮮奶，石雲生喜歡和式蔬菜沙拉三明治，

不吃早餐的宋思涵總是一旁喝著咖啡，看一大一小的兩人爭食對方的食物。

明明可以各吃各的，石雲生卻老愛這樣吵吵鬧鬧的開始一天。

漫長的不看見路人甲的上班時間，也因著這樣的開始而充滿相見時的期待。

一如往常，三個人打打鬧鬧的出門，開心的唱著千惠在學校新學的歌謠，

石雲生的步伐在看見路邊停靠著的一輛未熄火的BMW後，緩慢了下來。

車子裡的人沒打算下車，目不轉睛的看著手牽著手，看似歡樂一家人的他們。

宋思涵順著石雲生的目光：

「你認識的人嗎？」

石雲生笑著點點頭：

「認識。我前妻。」

詫異的瞪大眼睛：

「你要跟她打聲招呼嗎？我可以自己帶千惠去上課。」

石雲生繼續跨步往前走：

「不用。她不會下車的。至少不會是妳在的時候跟我碰面。」

對於日前王培一說的一席話，石雲生心底漸漸有譜。

「都是因為妳的點子太轟動，上了幾次電視專訪，

　從前舊識還以為我飛黃騰達，幾百年不見的人都現身了。」

「朋友說她嫁了個企業小開，雖然生活富裕卻始終外遇不斷，

　今天來這裡，大概是聽王培一說了我的狀況來親眼證實，

　她是個驕傲的女人，不預期的面對面會讓她下不了台。」

宋思涵沒說話，心情複雜，不知道該說什麼。

有點失落，懊惱，更多釐不清的思緒。

她一直不想聽說他前妻的事情，畢竟是分手的舊情人，

尤其聽他如此娓娓道來，那麼熟稔的感覺讓她心底不舒坦。

知道他不會也不可能跟她復合是一回事，即使她的婚姻不順。

但在這種狀況下親眼看見本人跟聽聞她的近況卻又是另一回事。

石雲生轉頭看她：

「怎麼不說話？」

「不知道該說什麼。」

聲音聽起來悶悶的。

「想談一談嗎？」

因為早起，離上班時間還很久，石雲生不想帶著這樣的心情去上班。

宋思涵點點頭，把問題丟回給他：

「你好好想一想，我真的不知道要談什麼。」

看到路人甲少有的心情不佳，石雲生心中暗道：

原來，這宋思涵也不如表象那麼堅強灑脫...